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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吃,关老是一位美食家。先辈世代经营盐业和钱庄,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。于吃之一道,尤其讲究。随他出差,每到一地,他都能数出当地名吃多款,连带着道出许多故事。令我辈眼耳口鼻皆为所动。艺专时期,美术系有两位美食家,就是关老和王企华先生。
王老是苏州人,代表南方菜系;而关老所研究的,是北方菜系,可谓“南王北关”。我国虽有“五大菜系”、“六大菜系”,甚至“九大菜系”之说,但大而化之,不过南北两系而已。关老和王老是艺专的两面“美食大旗”,南北对峙,蔚为大观。大体说来,关老比较重考据、重理论、重文化内涵,偏重于“形而上”;而王老则比较重实际,重操作、重口舌之乐,偏重于“形而下”。不过,遗憾的是,关老在艺专执教之际,正是三年自然灾害之时,食物十分匮乏,“瓜菜代”盛行,哪里谈得上什么“烹调艺术”?加之关老生性疏懒,缺乏动手的热情,不像王老那么勤快,可以天不亮就步行向万紫巷去赶早市,中午就可以端出好几味时鲜来。
记得大约是1961年,济南有名的老字号“聚丰德”请他写招牌,那时不兴笔润,老板就请关老去吃一顿,由他点菜,不料关老就点了一样:红烧肉。大约他老人家当时想到了苏东坡,口中便叫出来红烧肉的雅称“东坡肉”,老板听了,大叫一声:“拿红烧肉来!”这一顿他吃了多少肉说法不一,有人说是吃了二斤,有人说是吃了一盆,鄙人未曾有陪吃的幸运,就不得而知了,反正这件事颇叫我们这些靠“瓜菜代”苦度时日的年轻人羡慕不已。
1964年,由曾任省委书记的舒同介绍,关老与郑璇女士结为伉俪,临时的宿舍就在我的斜对门,郑女士也不善烹调,两个人还是拿起饭碗到食堂排队。教师食堂烧菜师傅的技术基本属于“穷对付”,“每日菜谱”中竟至有“茄子烧鸡蛋”之怪吃,可见一斑。但据郑璇女士说,关老对食堂的“狮子头”评价不薄,“不嫩不老,不腻不涩,”其实是伙房拌料时多加了淀粉和水的缘故。郑女士在图书馆上班,待人接物,颇有几分矜持,这高度的自尊,使她在“文革”之中吃了不少苦头,乃至在蒙受不白之冤时,愤然自杀。郑璇女士在自杀前将一件遗物送给了她的朋友Z××先生收藏,那是20世纪60年代关老与郑女士在青岛结婚时的一件珍贵的纪念品:一本小小的册页,我把它叫做《劫后余珍》。1962年应邀来到青岛参加关于“创建山东画派”的研讨会的南北绘画大师,都在册页里留下了精彩的作品。当Z先生示我以此物时,我惊讶万分。感叹之余,思忖再三,为之记曰:
哀莫大于死焉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其情也真。天生我才,必有所用,虽卑如蝼蚁,亦应竭尽绵薄,故自伐之举,向为吾人所不取。郑文洁女士,1962年自陕东来,于黄海之滨,与吾师关友声先生喜结鸾俦。时值盛夏,有域内画界大师,云集岛城,纷纷为之作画题咏,竟得一箧,珍而藏之。讵料时事多变,1966年,风云突变,关老身陷牛棚,文洁女士亦遭无端诬陷,不堪凌辱,痛不欲生,几度觅绝而未得。家藏文物字画,悉遭劫掠,几荡然无存。唯此一箧,视若性命,孤灯残影,睹物思人,杜鹃泣血,泪洒丹青。约年末,腥风血雨,愈演愈烈,文洁女士终因不堪笞辱,悬颈自尽。友声先生亦于1975年不幸病故,此箧几经周转,后归于关老生前挚友Z××先生,诚大幸事也。
2001年8月望日,我逐页披阅此册,不觉汗漫九垓:诸大师信笔挥毫,真情尽在笔端,皆精品也!嘱余为序,乃有此言。昔时,余与关、郑二先生之洞房相邻而居,朝夕谋面,相处洽然。睹物思人,不禁怆然而泪下。
光阴荏苒,日月如梭,友声先生与文洁女士之谢世,倏忽之间,三十余载矣。由于关老少公子天骏的来访,打开了心里这已经尘封的旧匣子,回忆便如一缕轻烟,破孔而出。拉拉杂杂,信手写来,怀旧与纪念而已。由于术业不同,我对关先生的了解只限于一些零星的片断,希望能够抛砖引玉,由国画界的朋友们来作一些具有学术价值的专题研究。关老的学生很多,在今日画坛成就卓著的也不乏其人,我写这篇回忆,也是为了聊以宽慰现今山东画坛上,许许多多关家弟子的爱师、尊师、怀师、仰师之情,鼓励大家为山东绘画艺术的振兴,展翅一搏。
(全文完) |